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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实主义的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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论坛元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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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6-25 14:22:26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    新年前四天,归程依然夜雪茫茫。黑色云间撒下的白色,像罐子里储存太久、腻结成块的砂糖。列车过道里躺着几个买站票的人,以及他们的扁担和箩筐。每次到站,他们就扑簌簌的朝手上呵气,吸气时嘴唇扁得像被云遮掉的月亮。
  
  后来妈妈责怪我说,回短信过于简慢,就像是陌生人一样。我解释道,当时我手指冰冷,动止为难,手机偏又冻得像小龙女睡的寒玉床。妈妈很不理解的嚷,都穿这么多衣服,怎么我就可以迎风打牌不动声色?说这话时,我和她走在小年夜黄昏天空下,路旁都是冰雪。她从干瘪的花枝上捋下一把雪来,咯吱一声捏实了,朝花圃边发呆的狗扔了过去。
  
  我记得小时候,曾经有过不怕冷的年岁。家乡一年下一到两次雪,每次雪声簌簌时,我带头跑出门,身后跟着一群愣小孩,满地拣雪球,然后很不满意的发现,雪薄薄的一层,像许多年后、餐厅附送的番茄上,那层白砂糖——根本不足以捏成动画片里常见的雪人、课本上描述的雪球,也难以作为军火、支撑起一套你来我往的雪仗。之后的冬季,雪越下越稀,人却越来越怕冷。没有长途旅行的经验前,只得对天气预报感叹:零上零下徘徊的我们都已经瑟缩成刺猬了,零下几十度的北方,还不得跟狗熊似的冬眠?
  
  离开家上大学,到了岁末,才多少知道,自己以前多承家里的照顾。曾经倦于被家长上手铐似的扣上手套、按上帽子、严格鉴定穿了几件毛衣,真到了自己一个人过冬的时候,才倍感凄凉。薄墙单窗的大学宿舍、挤得像候车室似的自习教室、学校旁鳞次栉比的小餐厅,慌不择路贫不择妻的感觉温度,落脚坐下,然后对每个开关门时动作迟缓的人怒目而视。南方没有暖气的冬天,空气像欲凝还休的寒水,一群披着头发的鱼在人行道上晃荡逃窜,挤进公共汽车、地铁、超市,脸色铁青,双手插在口袋里,脚抖抖着踩地,像跳踢踏舞。
  
  虽则如此,许多人和我一样,都还并不讨厌雪。雪像远方的多嘴亲戚,因为来得少,所以有时也算亲切。四川的朋友说,他们那里曾经阴郁多雾,因此日光闪耀的时分,狗们都会对太阳吠叫;我的家乡有句吴语,译成普通话是:下雨下雪猫狗欢。猫与狗仗着毛皮御寒,见雪色喜,绕雪地打滚追逐。同样的,今年的雪刚开始下的那晨,我醒来望见檐头有雪,表现得就像荷兰水手初次向北航行,看见极光。MSN、手机,一溜够的问遍:“你那里下雪没?”语气自豪得好象小媳妇对婆婆说自己怀了孩子。末了过于兴奋,咚咚敲邻居房门,对睡眼惺忪的隔壁姐姐说:
  “下雪了!”
  
  后来的经验证明,这种程度的欢愉是典型的猫狗之欢,缺乏远见。初雪并不带来寒冷,像在咖啡里添半茶匙牛奶一样,只是冬寒的点缀,还多少有些幻漫的喜气。只是,窗外的雪连绵不止,就很让人担心。电线杆上的鸟飞走了,冷极的猫在窗台哀叫,今夜扫净的街道,到次晨又如一片护肤品广告里的女人脸。寒冷像不断缩小包围的长矛军阵,房间里的阴森与空调的温度标识,恰成鲜明对比。到了为回家而订票的时候,排队的人们纷纷对雪发出诅咒声。南方的新闻在说着:这看似缤纷烂漫、放大来还结构精妙的东西,如何让旅程封禁、行走艰难。
  
  《基督山伯爵》里,沙托·勒诺先生自嘲说,他想去北非建功立业、博取贵妇人垂青,结果一到地方,雪就冻死了他的名马,阿拉伯人的手指就来揪他的头发,差点用弯刀割断他的喉咙。世上最美的夫人永远在堂吉诃德的想象里,同样,美丽的雪永远在诗人的描述中。爱雪成癖、踏雪寻梅的大人们,都披着名贵的貂裘、领着温和的仆人、饮着烫暖的好酒,戴着蓑衣斗笠,或者像林黛玉一样,有人殷勤送来手炉。而最美的雪,一定存在于那些亚热带与热带阳光下,闲散诗人的笔下。他们不会遭受排队买票、车站守侯、冻僵手指的痛苦,也不会像我一样,被雪迷了眼睛在街道拐角处摔上一交,然后对雪深恶痛绝。
   
   
   
   
   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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